法国再次向东看,“东方偶像”能保佑马克龙吗?

2019-12-14   作者:网络   来源:网络投稿    阅读:

01 内乱 全球媒体已不知是第几次用黑色给法国冠名。2019年的最后一个月刚开头,法国迎来了黑色星期四。 据法国内政部统计,这一天全法有80.6万人走上街头参加游行。法国工会则称他们在全国组织了250场示威活动,150万名抗议者参加。罢工导致全法90%的高铁停

  01 “内乱”

  全球媒体已不知是第几次用“黑色”给法国冠名。2019年的最后一个月刚开头,法国迎来了“黑色星期四”。

  据法国内政部统计,这一天全法有80.6万人走上街头参加游行。法国工会则称他们在全国组织了250场示威活动,150万名抗议者参加。罢工导致全法90%的高铁停驶,30%的国内航班被取消,70%的学校受影响。

  参与本次罢工的工会组织涉及公交、地铁、民航、医疗、电力、邮政、消防、警察、律师及省市政府部门。也就是说,整个法国社会停掉了自己的时间,社会运转直接停摆,社会秩序瞬间蒸发。

  翻开法国战后的社会运动史,已经不知这是法国第几次出现大规模社会危机了。或许对于马克龙政府而言,自从黄马甲运动兴起,这种“危机”早已常态化,见怪不怪就是了。

  此次罢工的诉求与“黄马甲”类似,抗议政府养老金改革措施不力。具体说,就是马克龙希望建立统一的养老金体系,将分布在各行各业的养老金体系整合起来搞统一福利积分,但这直接影响到诸多行业享有的特殊福利。

  如果“内乱”发生在一个国家,这是个例,发生在两个国家,这是巧合,如果在欧美内部此起彼伏,这只能说明,这场“内乱”将是西方全球体系内部的普遍性问题,一如癌细胞,从一处迅速扩散到全身。

  正所谓由奢入俭难,马克龙执政后的法国,面临的是经济困难、财政枯竭、福利支出入不敷出,由福利国家制度撑起的“中间道路”已有崩殂之势。英吉利海峡那边,科尔宾正率领着工党举起了社会主义的旗号,与马克龙交相辉映。

  这种吞噬健康机体,把社会推向左右撕裂的“病变”于马克龙而言,相当危险。在法国复杂的政治版图中,马克龙靠着他左右逢源的中间道路撑起了法国政权。他自己承认是毛泽东的崇拜者,却不是毛主义者,同时他把自己的经济政策逐渐拨回萨科齐的自由路线。

  在今年的法国外交使节会议上,马克龙感叹,西方霸权已近末日。可能他早已遇见西方全球体系内部的“癌变”,并且他也无法让法国独善其身。但是,在西方霸权末日的巨大吞噬力面前,马克龙试图在西方盟友共同的坠落道路上添加其他力矩,改出一条不同的法国道路。

  ▲ 强势回击美国

  他在向东张望,他还是试图跳出美国的霸权影响力,尽管法国国内的情形十分不妙,但他不想向抗议的民众示弱。这种姿态让人联想起戴高乐。马克龙是个戴高乐主义者吗?

  ▲ 参观戴高乐故居的马克龙

  显然不是,如果他能成为戴高乐主义者,他为何不直接做一个毛主义者?他只是延续着战后被戴高乐衔接起的法国传统。这一传统先后在16世纪、17世纪、二战后推动着法国迈向国家崛起,特别是二战后的这一次,马克龙的前辈与崇拜者在历史中交汇。

  02 向东看的法式传统

  同是今年,11月初,马克龙到访北京,中法关系似乎走上了新高度。在西方国家中,法国有个特殊的身份,是同新中国正式建交的西方国家,这是戴高乐与毛主席共同留给中法的政治遗产。

  跨过意识形态壁垒,与“敌对”阵营国家建交,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恰是法国外交传统中的重要一环。“向东看”在不同时代会体现不出不同成色。东方是个模糊的概念,它可以指代东边的“阿勒芒”(法语中将德国称为Allemagne),也可以指代俄罗斯,亦或是中东的“异教徒”,或者更远的远东。

  1533年,时任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一世派遣使节前往摩洛哥,带去自己给奥斯曼帝国苏丹苏莱曼大帝的友好书信。苏莱曼大帝备受触动 ,立刻给弗朗索瓦一世郑重回信。这次跨越宗教的试探性接触开启了法国“不走寻常路”的外交传统。

  在信中,苏莱曼大帝写到:“朕乃苏丹之苏丹,万王之王,天下君主王冠之分授者,真主之大地投影…汝!弗朗索瓦,法兰西行省之王!汝遣使投书朕躬,禀尔国罹敌寇掠、汝沦敌手。是故,汝恳请朕解汝倒悬…”

  我们暂且不用纠结法王到底是不是给自己找了个“爹”。法兰西-奥斯曼联盟创造了欧洲外交史上的先例,法国成了第一个与不同意识形态国家建交的基督教国家。此举于当时之欧洲,不啻于引狼入室,令欧洲基督徒一片哗然,但这正是法国人别具一格的政治智慧和富于浪漫主义的世界想象力。

  ▲ 查理五世加冕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后的西班牙哈布斯堡帝国版图,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日不落帝国,法国恰好被其欧洲领土包围。

  弗朗索瓦一世此举有其无奈之处。在欧洲的版图上,法国被哈布斯堡王朝两面包围,来自西班牙帝国的查理五世成为神罗皇帝,在与查理五世的意大利战争中,法王不幸被俘,只得“割地赔款”。为了对抗包围法国的西班牙霸权,法王只好跳出来,寻找欧洲大陆以外的盟友。

  首先是英格兰的亨利八世。二人把酒言欢,共谋对抗查理五世的新教同盟。再往下,就是远在君士坦丁堡的苏莱曼大帝。恰好这位雄心勃勃的苏丹也想找机会介入欧洲事务,法王的信给了他出兵欧洲的借口。

  ▲ 英王亨利八世和他的六任王后,为了能自由结婚和离婚(按天主教教规,婚姻须经教会批准),他与罗马教廷决裂。

  唯独,我们不要忘了,法国是天主教国家,她对罗马教廷的“忠诚”完全可以用“真香”来形容,所以后世为她加封了“天主孝子法兰西”的称号。

  弗朗索瓦一世是个人文主义君主,法兰西的文化在其治下繁荣起来。但在政治上,人文主义意味着一条注重君主权威和现实利益的路径。思想家博丹(JeanBodin)恰好在这个时代写出了《国家六书》,提出国家主权高于包括教权在内的一切。在下个时代中,这一国家利益至上传统演变成红衣主教黎塞留的“国家理性”(Rasion d’Etat)。

  ▲ 铁血宰相黎塞留做梦也没想到到了21世纪,他变成了这样。

  法王从苏丹那里获得了实在的好处,特别是针对法国人的“治外法权”,有效地保护了前往中东的法国基督徒。而另一方面,也一度挫伤了查理五世的野心。

  后世法国人无限缅怀弗朗索瓦一世的功业,统治者们则致力于继承他开创的国家利益至上与向东看传统。从亨利四世为了平息三十年战争而改宗,到黎塞留与马扎林时代肢解德意志地区,再到路易十四和大革命时代,后面还应该加上戴高乐。

  03 戴高乐主义与“东方”

  戴高乐主义的外交目标主要有二,一是要与美国霸权保持距离,保持法国外交的独立性,二是要建立摆脱美苏控制的欧洲共同体,且法国要在其中扮演领导角色。

  想到法国在二战同时实现了“德治”与“法治”,并且长达四年时间,这两个目标不免让人觉得好高骛远,更何况法国五常的位置都是三巨头博弈的结果。

  但戴高乐不以为然。1958年,法国爆发大规模游行,戴高乐趁此机会重返政坛,并重新制定宪法,新宪法赋予了总统更高的权力,使得戴高乐获得更大力量推进自己的政策。

  仿佛弗朗索瓦一世的惊世骇俗之举再次上演,法国从1959年开始,逐步驱逐美国在法的军事力量,并研发自己的核力量,直到1969年彻底退出北约,这让美国人气疯了,但戴高乐不为所动。

  ▲ 1966年,戴高乐访问苏联

  为了跳脱冷战两极格局的同盟框架,戴高乐同时开启了自己的“向东看”外交。

  戴高乐时代,法德关系与法苏关系的变化是划时代的。

  欧共体框架内,法国在积极践行自己领导欧洲的外交目标,黎塞留时代和拿破仑时代的余晖照进戴高乐的总统府。但随着欧共体的扩大,法国并没实现自己领导欧洲的理想,反而留下了延续至今的法德双核心框架,实现了欧洲的“德治”与“法治”共存。

  ▲ 欧共体雏形

  同样,戴高乐积极改善对苏关系的努力也没有博得苏联人过分好的印象。只是戴高乐坚持认为俄罗斯应该“独立”与欧洲打交道,几十年后倒是一语成谶了。

  整个60年代,法国还有一项可圈可点的外交成果,那就是与新中国建立外交关系。

  早在1954年的日内瓦会议上,中法两国的外交人员就有过单独接洽,谈论印支战争和双边关系。率领中国代表团的周恩来总理巧妙地把握住美法之间的矛盾,尝试与法国单独商议印支和平问题。

  此时的法国不想长期陷入印支的战争泥潭,但也反感美国的军事力量介入印支。周总理正是利用了法国人的这一心理,将法国政府的天平拉向中国一边,并表示中国愿意与法国建立友好关系。而法国也准备投桃报李,只要印支实现和平,就承认新中国的合法地位。

  1955年,法国政府开始各种示好新中国,意图与新中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这年八月份,法国总理办公室还特地派出使节赴日内瓦,与中国驻波兰大使磋商,提议先行恢复两国经贸联系。但法国政府只提出恢复北京的法国领事办公室,却拒绝新中国在巴黎对等设立领事办公室,甚至还不想切断与在台“国民政府”的往来。

  此一举动被周总理严正拒绝,同时,新中国一贯奉行反帝国主义立场,在诸多涉及法国的国际事务中,都站到了第三世界一边,还在苏伊士危机中毫不客气地批判英法帝国主义,无疑是狠狠“打脸”。这是那个时代中国外交的风貌,面对伸出橄榄枝的西方国家,新中国表示:交朋友可以,但要有原则有底线。

  ▲ 苏伊士运河战争,英法轰炸了埃及。

  几经波折,中法建交也就拖到了戴高乐时代。戴高乐出人意料地反对美国干涉台湾事务,与整个西方阵营唱反调,并致力于建设统一独立的欧洲。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华示好。对于戴高乐其人,毛主席的评价短小精悍:他不坏,但他也有缺点。

  新中国的领导人们十分赞赏戴高乐寻求从美帝独立自主的姿态,但同时又对戴高乐的对华态度保持谨慎,“听其言,观其行”。毛主席认为,许多意欲承认新中国的国家迫于美国压力,不能与新中国建交,其中就包括法国。但是戴高乐的政策也只是代表资产阶级的利益,戴高乐之于法国,一如蒋介石之于中国。

  ▲ 偶像效应?毛主席对戴高乐的评价一向毫不留情,但戴高乐生前最大的遗憾却是没能亲自见到毛主席。

  毛主席的判断基本准确,因为戴高乐的两个主要外交目标,摆脱美国与领导统一独立的欧洲,哪个也没有实现,而且法国后来又重回北约框架内。

  不过,戴高乐一直在努力推动中法建交。1959年,巴黎再次提议,法国承认一个中国原则,与在台“国民政府”断交,与新中国建交,希望以此能够在阿尔及利亚独立问题上换取新中国的中立。但这一提案同样没有被北京接纳,在阿尔及利亚民族独立问题上,新中国依然选择力挺阿尔及利亚人民,不放弃反帝立场,又一次“打脸”法国。

  中法建交斡旋到此已是戏剧性转变,最初是两国存在共识,周总理抓住时机创造机会,主动权还不完全在新中国手里。但到了戴高乐时代,中法建交反倒成了新中国对法国政府的考验,戴高乐这位叱咤二战、纵横政坛的风云人物,在毛主席面前,反而成了进京赶考的学生,不得不说,中法这段“友谊”的起点还真是“久经考验”。

  ▲ 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法国第一任大使黄镇(左)和法国总统戴高乐(中)

  1962年,法国与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势力达成和平协议。同年中苏交恶,中国搞起了独立自主的“两弹一星”计划,法国也逐步退出北约,开始独立的核武装计划。两国之间的矛盾逐步移除。

  特别是越南战争的爆发,法国又一次站到了美国的对立面上。并且在周总理与戴高乐的进一步会晤时,戴高乐下定决心与台湾断交。为了阻挠中法建交,美国授意蒋介石不要切断与法国的外交关系。虽然戴高乐派使团去台北安抚蒋介石,但也只是安抚而已。

  中法两国于1964年宣布建立外交关系。对此,毛主席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并会见了法国国会使团,表示要加强两国政治经济合作。在高度赞扬戴高乐的同时,太祖还不忘批评联邦德国与美国走得太近,不够“独立自主”。

  戴高乐的“向东看”,最终在古老的东方画上了圆满的句号。虽然戴高乐主义的两大外交目标都没能实现,但一如弗朗索瓦一世主动接近苏莱曼大帝一般,法国的传统政治智慧往往会在关键时刻开创全新的时代,并为后世留下宝贵的遗产。

  我们应该充分肯定法国人的这种聪明才智和富于浪漫主义的想象力,只是,为了法兰西民族的体面,历史的细节有时是可以忽略的。

  04 马克龙会继续创造历史吗?

  在上个世纪60年代,中法成功建交并未转化太多成果出来。冷战时代的意识形态竞争注定不会给跨阵营外交留下太多余地,而且戴高乐领导的法国也不会完全从西方阵营里脱离出来,正如蒋介石政府也不可能实现中国真正独立自主一样。

  ▲ 戴高乐两大外交目标,蒋介石的日记中都写过...

  另外,戴高乐时代的法国总是对新中国抱有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即寄希望于中国放弃支持法国殖民地独立,维护法国的海外殖民利益。但是对于中国这种在近代饱受殖民主义戕害的国家来说,这辈子都不可能支持西方国家搞殖民地外交的。

  话又说回来,法国人也不是到了戴高乐时代才对中国抱有某种浪漫主义幻想的。早在13世纪,法国人就塑造了一种乌托邦式的中国幻想,认为中国的中央皇权、官僚体制、农耕文明都十分“先进”。5个世纪后,欧洲掀起了一股中国热,而此时法国知识分子已经做了两百年的“中国梦”,伏尔泰和卢梭都曾是中国的“脑残粉”。

  ▲ 欧洲人描绘的中国

  一个叫Jean-Baptiste Du Halde的法国人还洋洋洒洒写了一部四卷的书,叫《对中华帝国和塔塔尔中国人的描述》(La Description de l’Empire de la Chine et de la Tartarie chinoise),把一个法国人几乎没有涉足的国度描述成理想之乡,用来批判政治现实。

  这种不切实际且有些激进的浪漫主义难免会造成现实政治中的判断“失焦”。戴高乐时代,法国人并未从中法建交中获得多少他们希望的东西。作为第一个与新中国建交的西方国家,法国在之后的对华外交中,反而被德国反超。

  改革开放之后,中国开始与欧美国家展开经贸合作,本来法国可以借助“传统友谊”先入为主的,但却被德国后来居上,甚至“德国模式”都成了中欧经贸的“标准化”模式,以致于赶超德国一度成了法国对华外交的长期目标。

  这也是马克龙上台之前法国一直延续的对华外交道路。不过在这个时代,马克龙面临的危机并不比戴高乐时代好多少。而马克龙的外交姿态似乎也显示,他希望通过延续曾经的传统,以开创历史的方式度过危机。

  比如日趋紧张的法美关系,以及马克龙高调宣称北约“脑死亡”,都展现出马克龙远离美国的独立道路。与此相伴,对俄罗斯和中国的关系改善,也成了这一逻辑下的重要一环。并且,在欧盟内部,马克龙的高调与默克尔的回击,特别是在北约问题上,也显示出法国与德国在欧盟领导权上的竞争关系。

  ▲ 马克龙警告欧洲,北约正经历脑死亡,就因为特朗普。

  但马克龙“向东看”时,中法外交和广泛国际间合作自然会成为新的历史趋势,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今的国际环境比照中法建交之时已经大不相同,中国也已经今非昔比,而中法面对霸权主义的立场又趋于一致,未来中法外交能产生何种效果,着实令人期待。

  或许我们些许能够理解马克龙为何视毛主席为偶像。戴高乐当年功败垂成的事情,也许只有毛主席可以做到。

  而今,马克龙又面临着相同的选择,他会成功吗?

  似乎又如毛主席所言,他不坏,但是也有缺点。

  参考文献:

  1. Nuenkist, Christian and Locher, Anna (eds.). Globalizing de Gaulle: International Perspectives on Foreign Policies, 1958-1969.Lexington Books,2010.

  2. Wong, Y Reuben. The Europeanization of French Foreign Policy: France and the EU in East Asia. Palgrave Macmillan

  3. 约翰·朱利叶斯·诺威奇 著,蔡雨玹 译《四君主——亨利八世、弗朗索瓦一世、查理五世、苏莱曼大帝》后浪|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8

  4. Macron pension reform: Why are French workers on strike? BBC news

  5. Macron Says Nato is Experiencing "Brain Death" Because of Trump. NYtimes

  6. Emmanuel Macron is the rightful heir to the spirit of 1968. Financial Times